罗马的希腊化
公元前三世纪以前,虽然罗马已经通过对中部和北部意大利的征服逐渐壮大起来,但是在文化上它仍然是荒芜的。大概是过于频繁和严酷的战争压迫着罗马人,使他们养成了质朴实用的品性,对于诗歌、雕刻,甚至建筑都无暇顾及,或根本就缺乏兴趣。随着他们对南部意大利和地中海东部的广泛征服,他们陷入了已经相当发达的希腊文化的浸染之下。一车车希腊的艺术品被作为战利品运回罗马,用来渲染凯旋的盛况,装点罗马城的伟大,同时一批批希腊化世界的学术名流、能工巧匠,作为受雇者或奴隶为罗马人服务,充当贵族的商业代理人,文书、诉师,或者子弟的家庭教师。伴随着这种物资或人员的涌入,希腊人的语言、思想、习气都成为罗马人学习或效仿的榜样,在一贯质朴和尚武的罗马,出现了一股奢华和文雅的潮流。罗马人开始自觉或不自觉地引进希腊文化。
罗马人对希腊文化的兴趣始于公元前3世纪中叶。他们从希腊进口商品并引进生产工艺,稍后,罗马文学家开始以希腊模式创作。文学作品是一种异邦公众不可能欣赏其原型的产品。要品味新喜剧,罗马得有普劳图斯,所以对希腊成就的模仿始于文学领域也,就不足为奇了。而后,在公元前2世纪早期,学习希腊演说术的念头吸引着罗马人,因为演说术在审议会与法庭所操纵的社会中有着明显的用途。这就意味着需要按照希腊的模式创建学校;而且,在希腊,如同在大多数文明国家一样,学校课程是作为对当时传统文化的导论而开设的。事实上,以演说术为中心的教育并未对此有什么改变。演说家要想令人信服,就得求助于广为接受的政治与道德准则,而在这些方面,希腊人已成果累累。
公元前300年,第一位希腊面包师从西西里来到罗马。不久,手艺精湛的厨子也紧跟着出现在罗马,竟至一位诗人写下了“论美食艺术”。在重大节庆的仪式中表演戏剧的习惯也逐渐为公众喜爱。公元前252年,西叙翁的政治家阿拉图(Aratus)乘罗马人的船到了叙利亚。大约同时,被释奴Livius Andronicus 开始把《奥德修记》翻译成拉丁文,并将希腊戏剧改编介绍给罗马观众。公元前240年,为了庆祝第一次对迦太基人战争的胜利,罗马上演了首场戏剧。这样在罗马,有时表演罗马题材的悲剧,有时表演希腊风味的喜剧。公元前3世纪以后,罗马人深受希腊文化浸染,接受希腊教育,读希腊文学作品,研究希腊的雄辩术和哲学。许多罗马人的希腊文同拉丁文一样好。
当罗马人决意学习修辞学时,他们为希腊文化的涌人敞开了大门,这也即是老加图极力呼吁从罗马驱逐希腊教师的缘故。但为时已晚不能有任何改变;而在西塞罗还是青年人的那个时代,在罗马师从于希腊教师,后出国赴雅典或罗德斯进修,已是司空见惯的事。
在公元前200年到前133年间,当罗马卷入对东部的征服时,它不能容忍由自己垄断政治与军事权力而由希腊垄断文化成就的格局。这有伤于罗马的自尊,但自尊并不仅仅是惟一的原因。希腊人不仅精通诸如医学、建筑、天文等学科,而且他们的论证艺术、他们的能言善辩、他们对复杂问题更为敏锐的理解力均有着实用价值。在希腊化时代的诸帝国中,对青年所实施的教育并无任何旨在培养行政官员的系统方式;但是,在学校接受过语法与修辞训练的人在处理日常事务时似乎有着一定的优势,至少能够熟练地把握词汇与论点。倘若罗马人在保持与希腊世界的接触时抛弃了希腊式的教育,他们便会冒着成为依附于希腊的属国而大权旁落的危险。
罗马若想有效地控制希腊世界,就不得不吸收希腊文化;而那些使地中海盆地东西两部分分离的势力被蓄意消除。在第二次三头联盟期间,这些势力曾被视为一种威胁,但亚克兴之役注定了它们的灭亡。奥古斯都鼓励东西部的接触,欢迎希腊人在意大利定居,同时极力强调发展拉丁文化与希腊文化的竞争。这一政策——同样为奥古斯都大多数后继者所采纳——被延续以抵制具有希腊背景的文化对社会更低层的渗透。那些接受过希腊教育生而自由的移民、自由人和奴隶在自由职业中、在艺术及奢侈品的贸易中表现不凡。他们扮演着秘书、家庭教师、优伶及附庸的角色。因此,在弗拉维王朝及安东尼王朝的统治下,我们最终并不惊奇地看到:一方面,祖籍希腊的人在社会的各个领域与罗马人比肩并行,另一方面,拉丁文学与拉丁教育体系成功地模仿了希腊文学与希腊的教育体系。
希腊文化这种新形式的出现是以另外一种语言为载体的,这大概是罗马试图统一地中海世界最为重要的结果。罗马人的模仿涵盖了相当广泛的领域,特别是文学、思想、科学及艺术。从李维乌斯·安德罗尼库斯到白银时代,拉丁著作家首先措意于模仿、改编希腊人的模式。他们再现了希腊文学中的大量典型题材以及一个极富想象力的大干世界——部分取材于希腊的现实生活、部分取材于神话与小说的大干世界。他们把这些外来的东西与拉丁因素相混合,由此产生的混合体——正如我们所见——可在希腊传统中以及明显的创新中辨认出来。他们同样接受了希腊人曾用以诠释人性与物质世界的诸多范畴;从公元前1世纪起,他们力图将希腊知识以拉丁语的形式表现出来。瓦罗与西塞罗对此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尤其在语法、修辞、哲学领域。他们对科学涉猎不深,老普林尼的论述则较为详尽。在工艺学领域,克鲁美拉、弗隆提努斯、维特鲁威乌斯实际上提高了他们再版的资料价值。在医学方面,凯尔苏斯移译了一部具有重要价值的希腊著作(作者不详)。后来,阿普雷乌斯发现把希腊教科书译成拉丁文更为可取;再后来,当无人再措意于模仿希腊文学著作时,马尔提亚努斯·卡佩拉、卡西奥多鲁斯及伊西多尔等著作家继续出版尚存的(多半为希腊概念)
当然,希腊文化的大举“侵入”并非一帆风顺,罗马人也是很重传统的。西塞罗的祖父就曾对希腊文化表达过看来很有些疾恶如仇的态度。他说,“我们这的人就像是叙利亚的奴隶,他们对希腊了解得越多就越卑鄙”。曾任监察官的加图极力排斥希腊文化,倡导罗马的风纪,不过他本人是在深入学过希腊文之后才如此行事的。社会风气的变化是很难扭转的。许多贵族愿意把子女送到希腊求学。克拉苏和安提尼乌斯都曾在雅典学习过,西塞罗和恺撒等人也在雅典和罗德斯留学过。在西塞罗和奥古斯都的书信中,充斥着大量希腊词汇。尽管对当时希腊风气可能导致罗马人堕落的议论是罗马人的一个社会焦点,但是对以往希腊成就的赞美还是不绝于耳。加图自诩曾在雅典用希腊文表达对往昔雅典古典美德的钦佩。加图虽然告戒儿子不要沉迷于希腊文学,以免其腐蚀败坏一切之后患,然而他最终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得益于希腊艺术和学问匪浅,言语之中,常不自觉地流出希腊格言。老加图曾力主将希腊哲学家赶出罗马,可是希腊哲学还是在罗马站住了脚。强调自我克制、为国尽职尽责的斯多葛主义日渐盛行。柏拉图和伊壁鸠鲁学派也信徒日增,特别优秀的学生到雅典等地的高等学府研习法律、哲学或修辞学。无论这些人住在高卢或叙利亚,基本教育宗旨是承继希腊的,因而各地受过教育的人都具有了同样的思想。
在西部行省用拉丁文授课,东方则盛行希腊文。到公元2世纪,在罗马会两种语言的人日益减少,当时的皇帝哈德良倒是更喜欢用希腊文写作。共和国末期,罗马人有了自己的文学。维吉尔的《农事诗》体现了希腊赫西阿德以来直到加图、瓦罗的古代西方农业著作的传统。诗人的最后一部未及定稿的大作——《埃涅阿斯》史诗的结构、主题、乃至个别情节,显然是模仿荷马的手法,却也不失其罗马风范。贺拉斯的颂歌,有模仿希腊抒情诗人萨福和阿凯攸斯的手法,也深受亚历山大里亚诗风的影响,具有明显的希腊化讽刺诗的技法留痕。他也借鉴品达的诗情和阿那克来翁的遗作。
奥维德曾访问过雅典,他的《变形记》基本上是将希腊罗马古典世界和近东的传说故事搜集、加工而成。奥维德以其丰富的想象,大胆独辟蹊径,妙语连珠,把古老的神话传说极其自然流畅地串联起来,使其按时代发展,从混沌到秩序,直到最终极的变形———尤利乌斯·恺撒的神化。
罗马确信自己道德水准比希腊人高。在普劳图斯的喜剧中用了一个词“希腊活法(pergraecare)”指懒散淫荡的生活方式。在他的剧中,当剧中的一个奴隶表现得特别不守规矩时,他提醒观众道“这种事情在雅典是允许的”。在发行的罗克里钱币上,铸有“诚实的罗马(Pistis Romaia)”字样。加图认为罗马的迅速败坏与希腊的恶劣影响有直接关系,对希腊人的伤风败俗、同性恋和异性恋、奢华挥霍,深恶痛绝。在第三次马其顿战争中成为人质的波里比乌斯将罗马人和希腊人作了对比,认为罗马人更诚实守信,而希腊人则出尔反尔、背信弃义。波里比乌斯也认为希腊人的放荡不羁是罗马人性乱和奢华的罪恶之源。雅典是希腊的学校,也是罗马的学校。西塞罗认为,人类文明、学问、宗教、农业、审判和法律都起源于雅典并从这里传到各地,称雅典是智慧和艺术之母。但是他对希腊人的不守信十分反感,认为那些不怎么样的希腊人的誓言只是玩笑,他们给你的证据不过是游戏,你对他们的看法一文不值,他们是不知羞耻,拿荣誉、利益、影响和所爱行骗的家伙。西塞罗攻击雅典的政治实践,非议公民大会之劣处。斯齐比奥谈过民众政府的危险,论述雅典民主之弊。
进入帝国时期,罗马成为世界霸主。希腊化文化的一些积极成果对它无疑是很有用的,无论是娴熟的文艺、发达的科技、追求幸福的哲理、东西交流的硕果、世界公民的鼓吹等等,可以说都能为罗马的帝国统治服务,只需拿来,即奏显效。这些希腊化文化很快就转化为罗马文化,有些学者甚至认为希腊化文化的最后一个阶段,就是“罗马阶段”。两者密不可分已到如此地步。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人们才将希腊罗马文化统称为“古典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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